极限

如果世界上没有权威，这将是很不幸的事情。
能力各不相同，金字塔的顶端总该有一个站人的地方。
所作出的区别，所礼让的程度，所构建的意识。
汇总并发送到这个权力和威望的点，然后散落并变化。
由个人来思考、决断、并影响，这使我们轻松并越发懒惰。
于是我们客观地仰望、主观地思考、全面地揣测、片面地信仰。
直到一切归为静止。

集英楼D106是华政重要课程讲授的安排场所。
这个有5米多高的圆形教室历来盛产高官讲课。
光我在这里听过的。处以上级别的官员报告就有10来名。
其中华政两位局级的校长的课曾经放在这里，
而在大一上，我是他们门下正统学生。
此外人文学院的老二先生的课也放在此处，
作为副处级的教授，他的政治课我逃了一半，上了一半，
并在他的课上当着400人的面谈高级官员的司法教育改制。
最后沦落了一个85分的结果。

此外被誉华政第一教授、华政万人迷的线圈哥的某一讲座也放在那里。
日子没记错的话是2005年3月22日。
我在加座上听完他这个全长2个半小时，有关刑法效力范围和限度的讲座。
然后当我起身的时候，听到后面的学长说了一句：
中国刑法界，北有陈兴良，南有刘线圈。
如同当年在看《天龙八部》一样，南慕容是看到如何厉害了：
至少我发现线圈哥的讲座，能坐的地方都坐人了。
北乔峰是什么样子。自然更想看看。

2005年的10月10日，我的寝室室友正拿着一张文汇报作垫子泡面。
我无意当中瞥到了报纸上的一角，那个角落叫上海高校学术讲座。
历来华政出彩的机会极其少，我想这和中国人的领导是工程师而不是法学家有关。
华政是不会请什么物理学家、建筑学家来做讲座的。
让他们来修电灯或者粉刷围墙倒是可以讨论。
而在今天，华政的名字毅然排在这个栏目的第一列。
然后我继续看下去。看到了这熟悉的三个字。
也就是我们想看看他有多厉害的北乔峰先生。
北京大学法学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陈兴良教授。
这就是陈兴良，
尽管在那时侯，他的人不知道在哪里。而他的名字在报纸上。

这个讲座直到10月12日当天才在华政内有正式介绍。
讲座的主持是我校刑法实践派第一人，曾经是某区法院院长的YW老师。
其实光这个主持人开个讲座，华政就可以抖动一下了。
毕竟他先生现在已经不教课了。那些关于强奸和抢劫的幽默言论再也听不到原版之声了。
而今天他只是陪客，这种情况只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北大贺卫方来的时候，这次则是更大牌的陈兴良。

我早就有预感，这次讲座的占座将会是一个恐怖的事情。
开始时间是定在6：30。根据经验。我3：00准时到了集英楼D106门口。
此时教室内正在上课。但我发现占座用的工具早就已经控制了前5排。
通过一些个人交际手段和速度控制。迅速占到一个倒数第五排靠走道的座位。
压抑住一点得意。面不改色地回到寝室，如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知道，呆会这个教室会沸腾到烧起来，
即便如此。我也希望是坐着看火花。

有人说读刑法没看过陈兴良的书人生不完整。
我觉得看过他的书，但没听过他的讲座。那起码对陈某人的了解是不完整的。
这些都是学生的意见。
毕竟大师离开我们有多远。学术差距在什么一个范围。人格魅力和人为能力的关系。
身处上海西郊，在一个监狱一样的地方。
我们更需要另一种解释。

2005年10月12日6：00整的时候，整个集英楼已经人声鼎沸
这里还是华政非法学类专业的办公大楼，所以那些不懂法律的人一定搞不懂。
这个陈兴良是哪国的总统还是哪年的歌星。
竟然让学生把整个D106挤满，
比线圈哥的讲座更为牛的地方是。
那时把坐的地方都坐了，而这次，连窗台上都有人站着了。
就差在天花板上吊人了。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人的心理都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如果说一个学术讲座学生满是激情，那这个讲座明显就超出了学术讲座的范围。
对于被国家压制的法学学科。
只能说华政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在废墟中找出路。

我们华政，没有来过总统，没有来过总理，
没有来过修电灯的物理学家，没有来过粉刷围墙的建筑学家。
相信很大程度上，这是一种大强度的压抑。
这种不公平在人格上和学术上都给于所有的华政人。
从老师到学生，从长宁到松江，从毕业的大法官到入学的FRESHMAN。
一种郁闷。一种憎恶。乃至一种悲愤。

所以当陈兴良跨进集英楼D106的时候，他绝对没有想到。
迎接他的是满场的学生，真正的满场，没有一个空间保留。
坐着、站着、蹲着、或者是跳着。
并且由这些学生所发出的，来自华政的，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
这其中包含着复杂的感觉，兴奋、狂热、激动、痛苦
甚至还有极其强烈的生存感和报仇后的快感。
那是陈兴良。
学生用对待总统的礼数对待他，
因为在华政，今天他就是来访的总统。

YW老师依旧油腔滑调地说到：
“今天我听说D106在早晨6点就有人占座，这都是陈兴良害的。
不过这也难怪，因为陈兴良是我们刑法界的超级男声。
很多大三的学生告诉我，他们想陈兴良想了三年了。大二的说想了两年了。
大一的呢？他们还没想，就碰巧陈兴良来了。”
场下一片大笑，此时陈先生脱下西装，端坐在主席台上。
全场照相机闪光灯不断，几十个学生把各种录音设备放到台上台下。
更多如我者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给认识的学习法律的同学。
而说的第一句话都是：今天，我看到了陈兴良。
这在法学界的意义，如同在政治学界的：
今天，我碰到了温家宝。

YW的开场白做完，没等他介绍，
场下又响起极其有震撼力量的掌声，持续时间超过了3分钟。
陈先生礼貌地致意后，开始他的讲座。
讲座名称叫做：刑法理念的当代思考。
当陈先生的声音第一次回荡在D106的时候，
无数门里门外的人都深深感到一种爱校荣誉感。
今天，华政终于扬眉吐气。今天，华政人终于如愿以偿。

讲座一开始话筒有问题，陈先生类似用自己原声在说话。
而轻声音没有影响到学生的思考，全场近800来人没有一点干扰的声音。
这简直是华政授课历史上的一大奇迹。
毕竟我们是识货的。
我已经错过了贺卫方，
我们谁都等不起再一个三年。

在一段十分简短地开场论述后，陈先生马上进入到正题。
他认为刑法有三种理念：
人权保障理念，刑事谦抑理念，形式理性理念。
响亮的男中音，不快的语速，观点非常简洁到位，词汇极其通俗易懂
在一段时间的观点解释后，切换了举例阶段，
依然不紧不慢，案例不新但切入点很巧，
而顺口说出了一系列外国法学家的名言则充分体现了他的大气。
在半个小时以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今天，在D106，我平生第一次听到了真正的大师在说话。
真正的大师，真实的权威。

陈先生用每个理念50分钟左右的时间做解释并分析。
在这过程中依然不时有雷鸣一样的掌声和因为感叹睿智而发出的笑声。
到了9：00的时候，YW暂停了学生提问。从而整场讲座结束。
这次掌声持续了5分钟，学生希望留住的，不仅仅是一个个人。
而我们终究有所收获，而更多的是惆怅。

那是陈兴良，
刑法权威陈兴良，北有陈兴良，南有刘线圈中的陈兴良。站在北大之颠的陈兴良。
而在2005年的10月12日，他是松江华政的陈兴良。

权威造成轰动并影响一代人。
这是一种生活规律模式。
我们在期待大师中变老，
不被推翻的权威，因此而更加高大。